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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第七章 第一节 自然美的综合形态的一般特征

发布日期:2013-08-17

在自然界中,客观存在着自然美的综合形态。也就是说,不同的美的自然事物往往由于一定的联系和关系而综合存在。在自然美的综合形态中,不同的美的自然事物或相互映衬、或相互对比而显得更美,其综合形态的整体也非常之美。这是自然美综合形态的首要特征。

传为唐代王维所撰的《山水论》曾说:“山藉树而为衣,树藉山而为骨。树不可繁,要见山之秀丽;山不可乱,须显树之精神。”这就是说,在现实中,美的山与美的树往往处在一定的联系和关系中,山因树而愈见“秀丽”,树因山而愈显“精神”。所以王维主张,在绘画中不可不重视自然美的这种综合的存在形态。宋人郭熙又曾说:“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 这又说明,在现实中,美的山往往与美的水、美的草木、美的烟云等等构成活生生的综合形态的自然美,而山、水、草木和烟云的美往往在这综合形态中有如珠联璧合,相映生辉。不仅美的山、水、草木、烟云可以构成自然美的综合形态,而且自然界各种各样的美的事物往往相互关联而综合存在,呈现出丰富多彩、气象万千的自然美景。譬如南朝陶弘景就曾对“山川之美”概括说:“山川之美,古来共谈。高峰入云,清流见底。两岸石壁,五色交辉。青林翠竹,四时俱备。晓雾将歇,猿鸟乱鸣。夕日欲颓,沉鳞竞跃。实是欲界之仙都。自康乐以来,来复有能与其奇者。” 司空图的一段话实际上也是对自然美景的一种概括。他说:“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总之,正如我们在现实中所见到的那样,高峰、深谷、石壁、清流、晓雾、夕日、青林翠竹、碧桃绿柳、沉鳞流莺、山猿以至美人等等,各种各样的美的自然事物,无论自然的现象美、种类美还是个体美,都往往互相关联而构成自然美的综合存在形态。

再举实际的例子来说,著名的黄山就以奇峰、怪石、奇松、云海而成为“天下奇”。清人钱谦益游黄山曾记述:“陟老人峰,悬崖多异松,负石绝出。过此以往,无树非松,无松不奇:有干大如胫而根蟠屈以亩计者;有根只寻丈而枝扶疏蔽道旁者;有循崖度壑因依于悬度者;有穿罅冗缝崩迸如侧生者;有幢幢如羽葆者;有矫矫如蛟龙者;有卧而起,起而复卧者;有横而断,断而复横者。文殊院之左,天梯之背,山形下绝,皆有松踞之,倚倾还会,与人俯仰,此尤奇也。” 不待说,在这种黄山的奇峰怪石与奇松构成的综合形态的自然美中,黄山因为遒劲多姿的松树而愈益显出奇峰怪石的古倔奇秀的现象美,而奇峰怪石也更反衬出松树的生机蓬勃、刚劲挺拔的种类美。再说近几年新发现的风景明珠——湘西张家界,号称“峰三千,水八百”,峰峰拔地而起,削壁绝岩,独立无倚。湘西张家界群峰由石英砂岩组成,而每个峰顶都有青松傲然挺立,构成奇峰与苍松的综合形态的自然美。也恰如王维所说,这些傲立绝顶的青松愈显出三千奇峰的“秀丽”,而这些奇峰笔直挺拔的英姿又愈显出峰顶青松的“精神”,即它的生机和劲骨。

再譬如泰山的胜景“云海玉盘”,三峡的奇观“水击夔门”,山阴道上的“雪中红梅”,峨眉山中的“林海古猿”等等,都是名闻天下的综合形态的自然美。云海自有其现象的美,圆月亦自有其现象的美;而当圆月如玉盘,并泻出银辉照耀着滚滚滔滔、无边无际的云海之时,不但云海因月光的辉耀而更见壮观,而且圆月亦因壮阔的云海而更见秀美,正是相得益彰、相映生辉。长江三峡中,瞿塘峡以宏伟雄壮著称于世;瞿塘峡口,南有如银的白盐山拔地而起,北有似火的赤甲山从天而落,双峰夹江对峙,如两座擎天柱石,悬崖峭壁,危岩欲坠,形成雄伟险峻的三峡门户——夔门。巴蜀之水自千里而来,波涛汹涌,汇于门下;夺路争流,声如雷霆震怒;势撼夔门,真个倒海翻江。险峻的夔门,因磅礴的水击浪涌而愈见伟岸;沸腾的大江,因虁门的雄姿而愈显气派—而如雪中红梅,白雪的现象美因红梅而更加显得多姿多彩,红梅的种类美也因白雪而更加显出傲雪怒放、斗寒争艳的品格。至若林海古猿,林海因古猿而更见出灵秀,古猿也因林海而更见出灵性。在这些自然美的综合形态中,各种美的自然事物都有如鱼儿得水,愈显出美的品格,其美的表现更加强烈。而处在这些综合形态中的自然事物,当然是非常之美的。

进一步说,正如自然美的形成是由自然的必然所决定,自然美的综合形态的形成也同样是由自然的必然所决定。自然界万事万物的普遍联系和相互作用,是自然美的综合形态形成的客观基础。又由于自然界事物的普遍联系和相互作用集中表现为生态系统,所以自然界的生态系统往往成为自然美综合形态的基础,直接决定着自然美综合形态的面貌。这是自然美综合形态的又一个重要特征。

恩格斯说过:“当我们深思熟虑地考察自然界或人类历史或我们的精神活动的时候,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幅由种种联系和相互作用无穷无尽地交织起来的画面,其中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动的和不变的,而是一切都在运动、变化、产生和消失。” 列宁也指出:“每个事物(现象等等)的关系不仅是多种多样的,并且是一般的、普遍的。每个事物(现象、过程等等)是和其他的每个事物联系着的。” 这些论述都说明自然界是各种各样自然事物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整体。而自然美的综合形态正是由此而产生的。

譬如无机自然界就是一个由大气圈、水圈和岩石圈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整体。太阳的热力使地面的水蒸发、升华,气态的水随大气环流升而为云、散而为雾,或行于长空,或聚于山岫。叶燮说:“吾尝居泰山之下者半载,熟悉云之情状:或起于肤寸,猕沦六合;或诸蜂竞出,升顶即灭;或连阴数月;或食时即散;或黑如漆,或白如雪;或大如鹏翼;或乱如散鬊;或块然垂天,后无继者;或联绵纤微,相续不绝;……云或有时归;或有时竟一去不归;或有时全归,或有时半归:无一同也。此天地自然之文,至工也。” 云的出没和形态是大自然中诸种事物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的结果。而符合现象美规律的云,也就往往与其他美的自然现象或事物构成美的综合形态,如蓝天白云、云海玉盘、云绕青山;或如黄山之云雾,变化无穷,与黄山群峰构成气象万千的综合形态的自然美。宋人郭熙甚至说:“山无烟云,如春无花草。山无云则不秀。” 而山与云常常有密切的关联,原因之一就在于高大的山体要影响大气环流,大概再加上高大山体的植被和水系的缘故。

云汽凝而为雨滴、为冰雪,降到地面。降雨和冰雪融化的水,聚而为溪、为瀑、为湖、为江。宋人楼钥说:“来书谓长江东流,不见其怪,瞿唐、滟滪之所迫束,而后有动心骇目之观。诚是也。然岂水之性也哉?水之性本平,彼遇风而纹,遇壑而奔。浙江之涛,蜀川之险,皆非有意于奇变,所谓湛然而平者,固自若也。” 所以,地面的水也由于与其他自然事物相互联系和作用而呈现出千姿百态,如绝壁飞瀑、平湖秋月、水击夔门等等。水不但“遇壑而奔”,而且能蚀高填低,特别是奔涌的激流更能对岩石泥土发生下切作用,劈山削岩,卷走碎石,泥沙俱下。这又促成了沧海桑用之变,造就了许许多多奇峡深谷。如湘西张家界正处在澧水三条支流的分水岭地带,河水长期的下切作用便形成了深切和稠密的峡谷、嶂谷地貌。所以美的山常伴美的水,形成青山绿水、深谷素湍等等综合形态的自然美。至若“长江大河,浩无畔岸,崇岩峭壁,万仞崛起” ,更为天下壮观了。

生物界的各种事物也是相互联系、相互作用而存在,形成一定的生物群落。一个生物群落,要发生能量的传递和营养物质的循环。绿色植物通过光合作用生产含能丰富的有机物;草食动物作为一级消费者,以植物为食,摄取能量;肉食动物则作为二级、三级消费者。于是生物通过食物链联系起来了。还有腐生生物将各种生物遗体分解为无机化合物,归还给土壤和大气,供植物重新利用,而它们本身也参加到生物群落的食物链中去。所以在生物界中,美的自然事物或现象也往往相互关联而形成自然美的综合形态。达尔文曾说:“花是自然界的最美丽的产物;它们与绿叶相映而惹起注目,同时也就使它们显得美观,因此它们就可以容易地被昆虫看到。我做出这种结论,是由于看到一个不变的规律,即,风媒花从来没有华丽的花冠的。有几种植物惯于开两种花,一种是开放而有彩色的,以便吸引昆虫;一种是闭合而没有彩色的,没有花蜜,从不被昆虫所访问。因此,我们可以断言,如果在地球的表面上不曾有昆虫的发展,我们的植物便不会点缀着美丽的花,而只开不美丽的花,如我们在枞树、栎树、胡桃树、梣树、茅草、菠菜、酸模、荨麻里所看到的那样,它们都由风的助力而受精。同样的论点也完全可以在果实方面应用;成熟的草莓或樱桃既悦目而又适口,——桃叶卫矛的华丽颜色的果实和枸骨叶冬青树的猩红色的浆果都是美丽的东西,——这是任何人所承认的。但是这种美只供吸引鸟兽之用,使得果实被吞食后,随粪泻出的种子得以散布开去。” 由于这种自然的必然,所以昆虫与鲜花、鸟兽与鲜果便常常形成综合形态的自然美。譬如蝴蝶在鲜花丛中飞舞,鲜花更显出蝴蝶绚丽的色彩现象美,蝴蝶也更显出显花植物生机勃勃的种类美。“林海古猿”也是这个道理。猿猴在林中攀枝附干,食用树果,森林的繁衍也有猿猴的一份功劳。这种自然的必然使林海、古猿这两种美的自然事物发生关联,形成了相得益彰的综合形态的自然美。

生物群落与无机环境又相互联系、相互作用,构成一个自然综合体,即生态系统。以此为基础,又形成了许许多多自然美的综合形态。譬如一定的土壤、空气、水源、气候等条件适宜于植物的生长,而植物又能够保持水土,如森林,可称为“绿色水库”,还可以调节气候。因为植物能在光合作用中吸收二氧化碳,放出氧气,叶片又能吸附部分尘土、吸收部分声波,所以能净化空气、减少噪音。有些树木还能散发出一种叫做“萜烯”的物质,它对阳光且有散射作用,使大自然显得更加青翠。由于上述种种自然作用,所以有着丰茂的植被甚至森林的山区,往往山清水秀,风和日丽;或者空山鸟语,水流花放;或者鹿鸣深谷,花香四溢;或者风清气朗,鹤鸣九皋……这些都是由自然的必然所决定,是一定的生态系统所产生的。

第三,自然美的综合形态既然以一定的生态系统为基础,而生态系统是一个动态平衡的自然整体,并且依时间、空间的不同而不同,那么自然美的综合形态也是历史发展的,并随不同的气候、地理等条件而有不同的面貌。

恩格斯指出:“如果地球是某种逐渐生成的东西,那么它现在的地质的、地理的、气候的状况,它的植物和动物,也一定是某种逐渐生成的东西,它一定不仅有在空间中互相邻近的历史,而且还有在时间上前后相继的历史。” 在大约四十五亿年前地球初初形成之时,到处是沉寂的荒野、光秃秃的岩石,唯有火山喷发、浓烟滚滚、电闪雷鸣。随着气温降低,暴雨倾盆,形成原始海洋。到三十多亿年前,才在原始海洋中出现生命。在与周围环境长期的相互作用中,生命不断繁衍进化。五亿多年前出现多种无脊椎动物,四亿年前鱼类繁盛。由于全球性地壳构造运动,山脉崛起,海域缩小,逐渐出现两栖类动物、陆生动物和植物。嗣后的发展,特别是在地质时期的新生代,才形成了地球上今天的面貌。因此,大自然当然是历史地发展的,并不是开天辟地以来始终如一的。

并且,即便在现在,大自然的面貌也不是到处一样的,其生态系统的特点也因地而异。丹纳曾说:“假定你们从南方向北方出发,可以发觉进到某一地带就有某种特殊的种植,特殊的植物。先是芦荟和橘树,往后是橄榄树或葡萄藤,往后是橡树和燕麦,再过去是松树,最后是藓苔。每个区域有它特殊的作物和草木,两者跟着地域一同开始,一同告终;植物与地域相连……所谓地域不过是某种温度,湿度,某些主要形势……自然界有它的气候,气候的变化决定这种那种植物的出现。” 于是,地域、气候不同,生态系统的特点也不同。这种由南到北的纵向的变化,在高山则被垂直地竖立起来。清人钱谦益登黄山,从下向上沿途记述其景观的变化说:“黄山自观音崖而上,老木搘径,寿藤昌石,青竹绿莎,蒙落摇缀,日影乍穿,飞泉忽洒,阴沉窈窕,非复人世。”“汤寺以上,山皆直松,名材桧、榧、楩、楠,藤络莎被,幽荫荟蔚。陟老人峰,悬崖多异松,负石绝出,过此以往,无树非松,无松不奇” 。长白山也是如此。从山麓而往上,依次出现阔叶林,针叶林,高山矮灌丛;到海拔两千米出现无林带,进入独特的高山苔原,其中有百分之三十的植物属于极地植物;再往上,就是绝顶的终年积雪了。总之,在高山自山麓而上,犹如从南到北,生物群落和无机环境都渐次变化,其景观和地貌也渐次变化,而综合形态的自然美的面貌和特点也就各有不同了。

其实,以上所说的自然景观以及自然美综合形态从南到北、从山麓到峰顶的变化,在相当程度上是由于气候条件的变化所致。而依气候条件来看,就地球上大多数地区而言,同一地区有春夏秋冬四时景色的不同,因此,不同的季节,自然美的综合形态也会有不同的面貌和特点。然而,除了气候,地质、地理条件同样会导致自然景观、自然美综合形态的不同面貌。譬如沙漠与山地、冲积平原与石灰质熔岩地区,显然会有不同的自然景观和自然美综合形态。丹纳曾经说:“尼德兰的主要特征是‘冲积土',就是河流把淤泥带到出口的地方,积聚为陆地。单单从‘冲积土’这个名词上就产生无数的特点构成地区的全部外形”。譬如,“那里的自然界是潮湿而肥沃的平原。那是必然的,因为河流又多又宽,有大量的腐殖土。平原上四季常青;因为那些懒洋洋的平静的江河,……使空气永远滋润。你们单凭推想就能知道当地的景色:灰白的天空经常有暴雨掠过,便是晴天也像笼着轻纱一般,因为湿漉漉的泥地上飘起一阵阵稀薄的水汽,织成一个透明的天幕,一匹雪花般的绝细的纱罗,罩在一望无际,满眼青绿的大地上……” 我国也有学者指出:“具有雄伟险峻形象的,往往都是在地壳运动中上升比较强烈、断层比较发育的地区。如泰山、峨眉山、庐山、华山等都是被成组断层所分割而隆起的断块山。山坡陡峭,悬崖壁立,尤其是节理比较发育的花岗岩山体更为突出。以奇秀取胜的武夷山、龙虎山、圭峰都是发育于红色砂砾岩上的典型的‘丹霞地形’……明朝旅行家徐霞客,不仅把奇峰异洞作为游览目标,同时还把它作为岩溶地貌的研究对象。宋朝科学家沈括游雁荡山时,亦对其奇峰巨谷的成因作了科学的解释,认为是流水侵蚀所造成的。” 不用说,这些不同的地质、地理条件,一定会给自然美综合形态的面貌带来重大的影响。

综上所述,在现实中确实存在着自然美的综合形态。自然美的综合形态能使美的自然事物的特征更加显豁、鲜明,具有美学的意义;它以自然界事物的普遍联系和相互作用、尤其往往直接以自然界的生态系统为客观基础,反映着自然的必然;它还是具体的、历史的、发展的,因而有着极大的丰富性。这些,就是自然美的综合形态的一般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