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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第一章 第一节 自然美指自然事物的美

发布日期:2013-08-19

自然美究竟是指的什么呢?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玄虚深奥的问题,并不需要冥思苦想才能提出初步的回答。因为,自然美对于我们一般人来说,不但不是陌生的,而且还是非常熟悉的、十分亲近的。或许可以说,一谈起自然美,就会唤起我们一串串美好的回忆,就会使我们又沉浸在那亲身体验过的美感愉悦之中:或者是你曾登上高山之巅,遥望鲜红的朝阳从东方地平线冉冉升起;或者是你曾漫步大海之滨,俯身拾起那一个一个绚丽多彩的贝壳;或者是你曾在鲜花盛开的春天里,欢乐地追逐过五彩缤纷的翩翩蝴蝶;或者是你曾泛舟洒满月光的平湖上,任清风带走你缥缈的情思。或许还可以说,在你的一切美好的愿望中,一定也包括了畅游祖国名山巨川、饱览天自然美景的夙愿。是到黄山去欣赏那奇松怪石,还是到洞庭去眺望那浩渺烟波?是乘船直奔神奇的巫山十二峰下,还是流连于明媚的桂林山水之间?是到南疆的西沙群岛去领略热带奇观,还是到北国的镜泊湖畔去漫游那幽美静谧的“地下森林”?

恩格斯在欣赏自然美时,曾经感受到“幸福的战栗”。他怀着激情写下了下面这段话:“你抓住船头桅杆的缆索,望一望那被龙骨冲开的波浪,它们溅起白色的泡沫,远远地飞过你的头上。你再望一望远方的碧绿的海面,波涛汹涌翻腾,永不停息阳光从无数闪烁的镜子中反射到你的眼里,碧绿的海水同蔚蓝的镜子般的天空和金色的太阳熔化成美妙的色彩,——于是你的一切忧思,一切关于人世间的敌人及其阴谋诡计的回忆,就会烟消云散,你就会溶化在自由的无限的精神的骄傲意识中。” 恩格斯还说道:“当大自然向我们展示出它的全部壮丽,当大自然中睡眠着的思想虽然没有醒来但是好像沉入金黄色的幻梦中的时候,一个人如果在大自然面前什么也感觉不出来,而且仅仅会这样感叹道:‘大自然啊!你是多么美丽呀!’——那么他便没有权利认为自己高于平凡和肤浅的人群。在比较深刻的人们那里,这时候就会产生个人的病痛和苦恼,但那只是为了溶化在周围的壮丽之中,获得非常愉快的解脱。” 恩格斯谈到的这种欣赏自然美获得的美感感受和感动,不也是我们一般人所曾亲身体验过的吗?

克鲁普斯卡娅曾经回忆她同列宁一道旅行的经历:“……在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背囊中装着一本沉甸甸的法文字典,在我的背囊中也装着一本同样很重的法文书,这本书是我刚刚收到准备翻译的。可是不论字典和书本在我们旅行的期间,连一次也没有翻开过;我们看的不是字典,而是常年积雪的大山,蓝色的湖泊,奇异的瀑布。这样消遣了一个月之后,弗拉基米尔•伊里奇的神经恢复了常态。好像用溪水擦洗身体,也洗掉了乱糟糟的小纠纷。” 自然美带给我们的乐趣,是何等的奇妙啊!也许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我们才对自然美怀着亲切的依恋和热烈的向往吧?

难怪一生广游江南名山,“西陟荆、巫,南登衡岳”的南朝著名画家宗炳,当他老病俱至,不得不回到江陵时,仍将“凡所游历,皆图于壁”,以使自己“卧以游之” 。南朝著名文艺理论家刘勰,也曾深有感触地说:“一年四季有不同的景物,不同的景物具有不同的形貌,感情由于景物而改变,文辞由于感情而产生。一张叶子掉下来尚且引起感想,虫声也能够引起情思,何况既有清风明月的良夜,又有丽日春林的朝晨呢!”

由上我们不难概括说,自然界确实存在着许许多多美的自然事物,它们可以使我们获得极大的美感愉悦。而我们一般人所理解的自然美,就是指这些自然事物的美,具体地说,也就是指诸如日光霞霓、高山大海、草树鱼虫和飞禽走兽等等自然事物的美。此外,自然美也还包括由人的自然属性所规定的人的肌肤容貌、体形体态的美,亦即人体的美。这同样是我们一般人的常识。总之,所谓自然美就是指自然事物的美,这是我们对自然美这个范畴的内涵和现实基础的初步说明。

我们研究自然美,就是要以自然事物的美作为研究对象。那么自然美,或者说自然事物的美,果真能作为美学科学的研究对象吗?我们认为,当然是能够的。可是美学史上否认自然美或自然事物的美能够作为美学科学研究对象的,却也不乏其人。黑格尔就是一个重要的代表。

黑格尔曾说:“尽管人们常谈到各种自然美——古代人比现代人谈得少些——从来却没有人想到要把自然事物的美单提出来看,就它来成立一种科学,或作出有系统的说明。”“人们从来没有单从美的观点,把自然界事物提出来排在一起加以比较研究。我们感觉到,就自然美来说,概念既不确定,又没有什么标准,因此,这种比较研究就不会有什么意思。”他更进而得出结论说,必须“把自然美排除于美学范围之外”

但是,在我们看来,自然美或自然事物的美,不仅是十分确定的,而且是有客观标准的。在这里,我们有必要提出一个人所共知的现象,以对此作出初步的说明。关于这个现象,我们从马克思的一段话说起。

马克思在《评普鲁士最近的书报检查令》一文中说:“你们赞美大自然悦人心目的千变万化和无穷无尽的丰富宝藏,你们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出同样的芳香,但你们为什么却要求世界上最丰富的东西——精神只能有一种存在形式呢?我是一个幽默家,可是法律却命令我用严肃的笔调。我是一个激情的人,可是法律却指定我用谦逊的风格。没有色彩就是这种自由唯一许可的色彩。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都闪耀着无穷无尽的色彩。但是精神的太阳,无论它照耀着多少个体,无论它照耀着什么事物,却只准产生一种色彩,就是官方的色彩!……精神只准披着黑色的衣服,可是自然界却没有一枝黑色的花朵……”

马克思的这段话,以强大的感染力和说服力,批判了普鲁士书报检查令所标榜的精神“自由”。那么,这种雄辩的力量是如何产生的呢?毫无疑问,这在很大程度上产生于马克思用自然事物的美来比较社会事物的美丑的方法。马克思指出,大自然的美千变万化、无穷无尽,自然界的花朵绚丽多彩、异香扑鼻,甚至连检察官也“并不要求玫瑰花和紫罗兰散发出同样的芳香”,检察官也不能不承认“每一滴露水在太阳的照耀下都闪耀着无穷无尽的色彩”。千变万化的美的自然事物,自然事物的无穷无尽的美,是如此千真万确、不容置疑,但是普鲁士书报检查令却只准精神“披着黑色的衣服”、只准具有“官方的色彩”,这种精神“自由”该是多么丑恶啊!这所谓自由不过是精神奴役罢了。

这里谈到的,是用自然事物的美来比较社会事物的美丑。而我国的美学传统多是用自然事物的美来品评艺术作品的美。如鲍照评谢灵运的五言诗:“如初发芙蓉,自然可爱” 。又有人评鲍照的诗,说是:“如饥鹰独出,奇矫无前。” 或者说是:“高鸿决汉,孤鹘破霜。” 显而易见,如果“初发芙蓉”的美不是千真万确的,又怎么能启发人们去理解谢灵运五言诗的美呢?如果搏击长空的鹰、鸿、鹘的美不是千真万确的,又怎么能启发人们去理解鲍照诗歌的美呢?因此,这些现象就充分说明,自然美或自然事物的美,同社会美、艺术美一样,当之无愧地是美的领域中的一个重要部分;同社会美、艺术美一样,理所当然地应该成为美学科学的研究对象。

黑格尔提出,到他生活的时代,人们还“单从效用的观点,把某些自然事物提出来研究,成立了一种研究可用来医病的那些自然事物的科学,即药物学”,还根本没有关于自然美的系统理论。诚然,这个说法在一定程度上有它的真实性。但是并不能说,因为过去没有人对自然美作出“有系统的说明”,所以这种说明就根本不可能。

不用说,人类对自然事物的美的认识,与一切认识一样,是从不知开始的。恩格斯曾指出,直到十八世纪末,自然科学还只是搜集材料的科学,到十九世纪,才在本质上成为整理材料的科学。而“首先是三大发现使我们对自然过程的相互联系的认识大踏步地前进了”,使我们逐渐能够“依靠经验自然科学本身所提供的事实,以近乎系统的形式描绘出一幅自然界联系的清晰图画”。甚至“当费尔巴哈在世时,自然科学也还是处在剧烈的酝酿过程中”,虽然已经有了“三个决定性的发现——细胞、能量的转化和以达尔文命名的进化论”,然而“就是在自然科学家当中,当时有一部分人还对这些发现持有异议,有一部分人还不懂得充分利用这些发现。” 这些情况,当然也适合于黑格尔在世的时代。这就是说,当黑格尔说还“从来”没有人对自然事物的美作出“有系统的说明”的时候,甚至于对自然界作出“有系统的说明”的自然科学也还处在剧烈的酝酿过程中,自然哲学也还仍然在用臆想来补充缺少的事实,用纯粹的想像来填补现实的空白。在这种情况下,既然对自然界也还没有能够作出“有系统的说明”,那我们又怎么能够对没有关于自然美的“有系统的说明”大惊小怪,进而宣布这种系统说明永无可能呢?

并且,黑格尔所提出的只“从效用的观点”来研究自然事物而不“从美的观点”来研究自然事物,只有“药物学”而没有关于自然美的系统理论的观点,虽然一方面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部分历史事实,但是另一方面却反映了黑格尔的资产阶级偏见。马克思指出,与资本主义社会阶段相比,“以前的一切社会阶段都只表现为人类的地方性发展和对自然的崇拜”。而“以资本为基础的生产”,则“创造出一个普遍有用性体系”,“创造出社会成员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本身的普遍占有”。“只有在资本主义制度下自然界才不过是人的对象,不过是有用物“ 。因此,按照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也就不可避免地认为,对于自然事物只能“从效用的观点”而不能“从美的观点”来比较研究,只能有“药物学”而不能有关于自然美的系统理论。黑格尔肯定这个事实、坚持这种观点,恰恰说明他抱着的是资产阶级偏见。当然,这种资产阶级偏见,对于克服以前的把自然神化的现象是有积极意义的,但是它的“普遍有用性体系”却剥夺了整个世界、包括人类世界和自然界本身的意义,最终是要把它们变成资产阶级的上帝——金钱——的奴仆,因而终归是极其狭隘的。马克思曾对此进行批判说:“私有财产使我们变得如此愚蠢而片面,以致任何一个对象,只有当我们拥有它时,也就是说,当它对我们说来作为资本而存在时,或者当我们直接享有它,吃它,喝它,穿戴它,住它等等时,总之,当我们消费它时,它才是我们的”。由于这种资产阶级的偏见,自然界沦为了“赤裸裸的有用性”,而“贩卖矿物的商人只看到矿物的商业价值,而看不到矿物的美和特性;他没有矿物学的感觉。”这又是“怎样一种绝对的贫困啊”! 那么,黑格尔认为关于自然事物只能有“药物学”、不能有自然美的系统理论,不同样是沦落到了“绝对的贫困”吗?当然是的。

还应当看到,虽然人类在相当长的一个历史发展阶段中,由于认识水平和社会实践的限制,对于自然和自然美都没有能够作出“有系统的说明”,但是随着人类的认识和实践的不断发展,人类对于自然和自然美的规律的探讨也在不断发展,从不知开始,经历着从知之甚少到知之甚多、从知之不够确切到知之比较确切的发展过程。黑格尔看不到这个认识运动的进展,只看到它曾经受到的历史局限,便宣布这个认识运动将无所作为。这当然是悲观的、片面的、错误的。事实上,随着人类社会生活实践和认识运动的发展,我们已经升华到一个历史发展的新阶段。现在,我们对于自然界的认识不仅已经相当系统,而且还在深度和广度上得到迅速发展。这就为对自然美作出“有系统的说明”提供了一个必要的前提。同时,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开发、保护、利用自然美的社会实践的发展,已经把对自然美作出“有系统的说明”作为一个历史任务提出来了。在这种情况下,研究自然美不仅具有认识的意义,而且具有实践的意义。反对把自然美或自然事物的美作为美学科学的研究对象,无论在认识上和实践上都没有什么立足之地了。

试看今日之中国,人们不仅到处欣赏美的自然事物,而且愈加自觉地深入探讨自然美的规律,开发自然美、保护自然美、利用自然美,按照自然美的规律使山长青、水长绿,美化我们生活的自然环境。这种对自然美的开发、保护、利用,已经越来越成为全社会的事业,诸如旅游开发、自然保护、健美运动、人体工程等等新型的科学事业形成了,它们对社会主义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设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譬如旅游开发事业的发展,就是以前任何历史阶段所无法比拟的。旅游开发的一项主要内容,是自然美的开发。在我国历史上,自然美的开发很早就有了。南朝刘宋王朝时,谢灵运每到一地便“肆意游遨”,“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岩障千重,莫不备尽”;甚至于带领数百随从,翻山越岭,“伐木开径”,以穷幽探胜。他还在会稽“修营别业,傍山带江,尽幽居之美” 。这一方面是由于他对自然美特别地热爱和有独到的领悟,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政治上失意,因而更加遣情于山水,以至兴师动众去探求自然美。这后一方面有如白居易所评论的那样:“通乃朝廷来,穷即江湖去。谢公才廓落,与世不相遇。壮士郁不用,须有所泄处。” 因此,谢灵运对自然美的探求,终究是他个人的事业。唐朝的柳宗元,发现了钴鉧潭西小丘的自然美。他大喜之后,“更取器用,铲刹秽草,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使得“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中而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尽收眼底 。显然,他是按照自然美的规律来探求、保护和突出自然事物的美的。然而“丘之小不能一亩”,柳宗元花四百金买到后,也只供他和几位朋友玩赏。不言而喻,谢灵运、柳宗元的作为远远不能与我们今天的开发自然美相比拟。例如近几年开发的张家界自然风景区,面积有二十万亩,“峰三千,水八百”,气象万千,绮丽迷人;而九寨沟自然风景区,面积则达九十万亩。它们是我国美丽的大自然中两颗光华熠熠的风景明珠。虽然由于交通不便等原因,它们的美一直罕为世人所知,似一位“养在深闺人未识”的美人,但是在国家的大力开发下,短短几年间便成了人们乐心向往、游客络绎不绝的旅游胜地。这不仅是美丽的大自然空前的幸运,而且也深刻地反映出我们人民当家作主的伟大国家把开发、保护、利用自然美自觉地提高到了全社会的事业的高度。

不用说,徜徉于美丽迷人的自然山水之间,人们的美感激情的潮水,从来舒卷着时代的风云、升华着审美的理想。曾几何时,秦始皇登泰山,封“五大夫松”,寄托着他叱咤风云、一统天下、皇图永固的理想和幻梦;“天下名山僧占多”,寺钟晚磬,袅袅香烟,又使多少名山大川成为佛家、道教的圣地;封建时代的文人骚客,面对美好的大自然,也往往是或者忧谗畏讥、作超尘绝世之想,或者披发狂吟、兴人生易逝之悲。唯有在我们伟大的时代,我们伟大的人民才更能识得庐山真面目,更充分地认识和欣赏自然美,不但在自然美欣赏中获得极大的美感愉悦和精神享受,而且更激发起乐观向上、奋发昂扬的豪情。处在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的毛泽东,他在欣赏壮美的北国风光时,曾经慨叹“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并抒发出“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豪情壮志。那么可以断言,在社会主义建设时期,自然美的开发、保护和利用,不仅会使祖国山常青、水长绿、人更美,而且会给意气风发的“四化”大业的创业者们带来战斗间歇中的精神享受,也能激起他们争取更大胜利的豪壮之情。从这个意义上,我们不难了解,自然美的研究,或对自然美的有系统的说明,是我们的美学的历史任务之一,并且会对社会主义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建设作出有益的贡献。而像黑格尔那样,认为只能“单从效用的观点”来对待自然事物,无疑是太狭隘了,它已经远远不能适应今天的认识水平和实践水平,它的理论命运早已经历史地终结了。

总而言之,自然美即指自然事物的美。自然美是美的领域中的一个重要部分,是美学科学不可回避的研究对象。对自然美作出有系统的说明,并在理论的深度和广度上进一步发展,无论对于认识与实践,都是完全必要而十分迫切的。